庄强和贾默 | 胡思乱享

庄强和贾默是我从小认识的两个朋友，他两可谓是两个对立面。

庄强是我们班的班长，他给我感觉身上有种很自然的活力，浓眉大眼，炯炯有神，更是个运动健将，学校举行的运动会，我们班的项目大多数靠他出手。

而贾默就像一个透明人，班里大多数人都没注意过他，他从不主动说话，课后休息时间就趴在用书籍堆砌的围墙里，而我认识他是因为我们曾经是同桌，所以很难不注意到他。

庄强是我们班公认的SuperStar，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。他运动好，学习也好，还是班长。班里遇到什么事情，他总能很快把问题拆开，再分给最合适的人去做。久而久之，好像不管出了什么问题，只要庄强站出来，大家就会默认他有办法。无论课上课下，聚光灯如同阳光照在他的位置上。在课下聊一些生活娱乐方面的话题时，遇到有争议的地方，庄强来了总能解答一二，这也是我曾经和庄强起过摩擦的地方。记得有一次课下，我在和别人聊动漫，聊到很火的《七龙珠》,我当时很喜欢这部漫画，从头到尾看过几遍，他们没我看得快，我就把一些后面的剧情说了出来，有些他们不相信，就去问庄强知不知道，庄强说他当然看过，也喜欢看，在他们询问下庄强也说了些他看的剧情版本，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，我就有点怀疑自己，偷偷溜走了，回家后我又上网确认了一下，完全没找到和他所述相同的剧情。后来有一次我去问他，他以其他动漫什么记错了糊弄过去了。我就开始觉得庄强也没怎么厉害。

而贾默作为我的同桌，我就没见过他这样差劲的人，学习一塌糊涂，天天一到教室就趴在那写写画画，跟他说话他经常不搭理你，戳戳他问他在干嘛，他就把东西收起来，嘴里咕噜咕噜的好像在回答你。而我和他爆发的一次冲突也结束了我们的同桌生涯，因为当时我知道他经常画些东西，就在他不在时偷偷翻他的桌洞看，有很多草图，画的一些人物、武器、机甲类似的东西，给我很大的震撼，后来有一次手抄报比赛，我就给他说，你画的画很好，要不要参加看看。他脸一红，叽里咕噜的好像说不行。我举手告诉老师，贾默画画很好，可以参加一下。老师一脸惊讶，说，真的吗，走了过来。但贾默直接趴在桌子上了，不回应，也不给老师看自己平时画的东西。我就从他桌洞里抽了一张给老师看，老师看了称赞他画的很好，问他要不要参加。没想到贾默直接把他所有的笔都一一折断了，以这种行为表示拒绝。老师后来告诉我，联系过贾默的家长，说他家的情况比较复杂。至于贾默，她也没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，让我不要太担心，之后会安排他单独坐一位。之后他就一个人坐一个角落了。

庄强在那次摩擦不久后，私下联系我请我吃饭，他坦白自己当时是在瞎说的，自己确实也很喜欢那个漫画，我也就原谅了他，聊着聊着发现我们俩有很多兴趣相同的点，也喜欢玩游戏，像《植物大战僵尸》，看漫画，但他家里对他要求十分严格，不让他接触那些，就请求我把游戏和漫画内容的后续告诉他。之后我们俩个慢慢交流的也多了，平日里他还保持着之前的角色，但放学后由于我们顺路，会一块走，在路上，我会告诉他昨天我玩了什么游戏，看了什么动漫。有些我精彩的地方，庄强会激动地问个一遍又一遍。记得有一次，我前天晚上看了部当时挺火的电影，其中有一个情节我记不太清了，庄强一次次刨根问底，把我问烦了，就胡乱编了段剧情应付。没想到第二天同学们正巧在聊到这部电影，庄强依旧参与了进来，说出了我瞎编的虚构情节部分，同学们听了虽有困惑，也没说什么。可怕的是当天有节课正巧老师给我们放了这部电影，虽然瞎编的剧情就一小段，但课后也有人来质问庄强，庄强当时尴尬的说自己是很久之前看的了，和其他电影搞混了。放学后，庄强生气的问我为什么要骗他，我当时也来气，说了句，下次想知道自己看去吧，别找我了。跑走了。当时我绕了一条远路回家，看了一路的风景，快到家时气已经消了，没想到庄强就站在我家楼下。见我来了，不好意思的跟我道了歉，说不该不顾我的感受，希望之后还能做朋友。我也坦白自己不该骗他。第二天我们依旧一块回家。之后虽然别人眼中他还是光彩照人，但在我看来，他更真实了一些。

而贾默是我在那次冲突后，主动问老师他家在哪，买了些文具去找他的。记得当时他家是在一个农贸市场里，七拐八拐才能找到。当时我按地址过去人都傻了，问一个好心大爷才把我领到楼下。那里好像太阳遗忘之地，处处长着青苔，深吸一口气，会有种阴湿的气息。我摸着黑在楼道里数着层数，确认了一下，下定决心敲了敲门，可许久没有回应。又敲了敲，里面传来一阵尖啸的声音，“去开门”。过一会门开了，贾默看到了我，好像呆住了，给他打招呼也没有反应。就这样持续一段时间后，一个消瘦的女人过来了，说到，“让你开门，搁这干嘛呢？”看着我说，“你是哪家小孩。”后来我知道这人是贾默妈妈。我介绍说自己是贾默同学，之前把他的笔搞坏了，来赔礼。拿出买的一套文具和绘画笔。贾默妈妈拉开还呆站在门口的贾默，招呼我进来，让贾默带我到他卧室。而贾默像被下了命令的机器人，脸上没什么变化，身体向房间深处走去。房间里，处处贴上了他的画，还有好多用纸做的机甲模型，比学校商店里买的机甲玩具还精细不少。我跟在他身后进入房间，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，处处欣赏起来。看着看着他戳了戳我，问我，“《高达》你看过吗？”我印象里看过一些，才发现手里这张画是高达里的机甲，回答道，“看过啊，机甲超酷的”。他从桌子的一个夹层里掏出一摞保存更仔细的图纸，给我分享。在一声声赞叹声中，我们之间的隔阂渐渐消失了。之后，他上课时还是趴在桌子上自己写写画画，但他总会在完成时兴奋地叫我去看。

后面由于升学分校和大学我们各奔东西，我和他们俩的联系也断了很长一段时间，之后再次联系是在我大学毕业工作一两年后了。

那年快过年，贾默联系到我，问我过年有没有回家，要约我吃饭，我们也就恢复了联系。见面时他看着像多年不生活在社会的穴居人，没怎么打理，但眼神还有小时候跟我分享他新作品时的精神气。后来我了解到贾默初中没上完就因为自身和家里原因休学了，他的父亲是一个赌鬼也是一个酒鬼，赚到钱就跑外边赌，赌光了就回家找酒喝，喝醉就打砸家里，贾默的妈妈经常受到家暴，看见贾默也会破口大骂，挨几下打。贾默很喜欢画画和机甲，他爸爸经常侮辱他啥也不会，看到那些就给毁掉。后来贾默爸爸耍酒疯惹上事进了监狱，有讨债的找上门，家里没钱贾默只能休学找工作赚钱，但个性原因换了很多份工作。由于工作不稳定，贾默就把家里很多东西卖废品了。有一次，贾默把攒下来准备卖掉的废纸壳送去废品站，其中混着几个以前做的纸模。收废品大爷家的孩子一眼看中了，非要留下来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，附近几个孩子也知道了，陆陆续续跑来找他，想让他帮忙做。再后来，找上门来的就不只是小孩了。有模型爱好者愿意花钱请他做定制模型。贾默为了钱也接受了，慢慢的，名气越来越大，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单子，贾默也不需要其他工作了，整日待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制作模型。如今，他在网上开了自己的店铺，也是好几个模型爱好群的群主。在外人看来，他性格孤僻，逃避现实，但我看到，在阴影下他发散出了自己的亮光。

而庄强我是打听了好多人才得到的联系方式，原来他大学毕业就去偏远山区当教师了，家人也去了其他城市，已经很久没回来了。寒暄几句后，庄强告诉我他从小内心就煎熬，他的父母都很优秀，一个是企业高管，一个是音乐家，一直对他有着很高的期望。每天要看什么，学会什么都是安排好的，一开始还比较轻松，但后来流行什么就让庄强学什么，学的越来越杂，也越来越难。渐渐地，庄强觉得力不从心，感觉自己永远在爬坡，山顶却越来越远。可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，父母觉得他应该爬上去，老师觉得他能够爬上去，同学也觉得庄强好像什么都会。于是他开始假装自己已经爬上去了。不会的东西说自己会，不懂的事情装作懂，害怕的事情表现得毫不在乎。山却还在那里，而真正的他，似乎一直停在山脚。直到上了大学，庄强真正迎来了自由，父母不再看管，又是一个崭新的环境。庄强想要放纵自己，但很多东西已经死死烙印在他身上，按要求处事已经是他的人生教条。庄强陷入了迷茫，不知道生命的意义。直到他从准备毕业考公的舍友那了解到三支一扶，想去一些偏远地方展现自己。就这样，毕业之后，庄强在一处山区当了教师，在那里，虽然生活上不太方便，但他觉得每一天都很有意义。听完庄强的故事，他在我心目中的光，更加真实了。

小时候的我一直觉得他们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人。一个永远站在人群中央，一个永远躲在人群之外。一个好像什么都会，一个好像什么都做不好。可很多年后再回头看，我才发现他们其实都是同一类人。